今年四月读的唯一一本书是村上的游记《雨天·炎天》,村上一头钻进东欧,游历阴雨绵绵的希腊和干燥炎热的土耳其,吃发霉的面包,因为多拿一块西瓜而遭人白眼,过着没有性生活的日子(阿索斯群岛上拒绝任何雌性动物),算是相当类似苦行僧的生活。原来《奇鸟形状录》的灵感就是来自这次旅行阿,在与世隔绝的地方探索精神世界时还可以感受到来自现实世界的雨滴岂非美事?如此说来,在政治严酷的国家旅行,烈日当头岂不应景?
我到东京的时候也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下得我不想去东京铁塔,不想去歌舞伎町,也不敢去原宿后巷。好在有箱根的温泉可泡,有迪斯尼这个时光机可坐,还有Joey娘娘提供美食美酒和场地给我们疯,谢谢James陪我终于买到了中意的秒表,换了工作以后对跑步要重视起来了。
回上海后,好像雨就一直没停过,从“海鸥”到“蝴蝶”到“凤凰”,今年上海是不是就没热过?我想应该是热过的,但是我这个每天在办公室呆足12个小时的人又怎么可能感觉到呢。所以在我的记忆中,2008年的前8个月好像全都是阴沉沉的天气。
9月也一样,和小草菇去新华路的那天,雨从凌晨下到深夜。雾气弥漫的夏末午后,一切月都随着枝头被打落的树叶开始稀疏起来——屋外是戚戚簇簇的雨声,汽车时不时滑过水塘溅起的水花声,零星的喇叭声;屋里是两支钢笔掠过纸面的沙沙声。抬头,见有个人坐在那里,便觉恍如隔世——上一次一起这么认真的写字,恐怕已是在14年前桑仲元老师的书法课上了吧。
沙砾好细,指缝太宽。
当年借来的书里就有这么一个故事,久未相见的好友,一封书信,一片枫叶,一句“你好吗?”已胜过万语千言。张爱不也写过这样的事情吗,后来被写成歌了,叫做《原来你也在这里》,一颗想尘埃落定的心,强忍一吐为快的冲动,带着满身风雨和忐忑不安来到故人面前,千言万语也只是化作一句淡淡的“原来你也在这里”。是日,开场白“你好吗?”“我很好。”“你好吗?”“我也是。”有种一语成谶的味道。然后我听着《爱像大海》就说不出其他话来,话说《爱像大海》这首歌和雨也大有关系。晴时看云,雨时落雨,思念便随雨滴汇入海中。不仅思念,万语千言甚至不可言喻的纠结心情,一同落了进去。好在海深海蓝,怎样的物事落进这深不可测的蓝海之中,便了无痕迹,只泛起一阵阵泡沫般的依依浪花。
雨季再长也就3-4个月吧,人生却有七八十年呢。理性如村上,把三十五岁定为人生的拐点,悲观如张爱,惊觉十八载已是半生。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满月,冬会初雪,哪有酒不好喝。倘若还觉得不好喝,一定是自己有毛病。然而我又开始觉得酒不好喝了。和静在糕饼店的时候,外面是倾盆大雨,在镜中能看到天钥桥路上盖着一层灰雾的嘈杂景象,糕饼店外的一切仿佛成了一个套中的世界。城市真的能被雨困住吗?我还未亲眼所见,我想起大同中学的操场后有一道亭台小径,小径最深处墙上由粉笔抄写的歌词:“还记得那一年的雨天……”我当时不明所以,以为是学生作品,心想怎么一点都不押韵的,后来在《篇篇情》听到这首范晓萱的《Rain》,才发现原来不是要伍佰这样粗狂的嗓音才能让人感觉到暴雨。十年过去了,那面墙应该已经被推到了罢,也不晓得有没有情侣墙的倾倒而恋上。但那粉笔字,无疑是恋爱中的人的杰作。谁能年少不痴狂独自闯荡,谁能够不扬梦想这张帆。我开始想象Bob Dylan 坐在糕饼店的落地玻璃旁唱Blowin in the wind的样子,或者改成Blowin in the rain也未尝不可。心想,还是不要喝酒了,吃糕饼吧。
十五年前,王菲的一首歌里有这么一段:“曾经读过一本小说里面有两句话系:雨天没有你,便不是雨天。我睇的时侯唔系好明,而家我知道点解的。”
王菲也许是早就知道点解的,不过我现在才知道。


